刘毓民
进入腊月，一场罕见的鹅毛大雪袭击了渭北台原。整个村庄、房舍、沟壑、山峁、乃至田野，全是白茫茫一片。村子树木的枝头上，挂满了堆积的雪花。雪花越堆越多，越积越厚。冰雕玉镂，风情万种。构成了乡村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迥异风景。
勤快的村民，总会在家里和门前，打扫出狭窄的通道来。户户如此，村村如此，就会形成七拐八列的甬道。顺着甬道，可以走到村子里任何一家。没打扫的地上，洁白铮亮，皑皑出诗画般的梦境。置身这种环境，怎能不令孩子们激动。
圣洁的积雪上，偶然会发现许多神奇的玄妙来。不知是谁家的公鸡，在雪地上行走，留下片片竹叶，也不知是谁家的花猫，在雪地里踩踏出朵朵梅花。纯净的雪，如同一张硕大无比的宣纸，任凭村里的物种泼墨挥洒。小六子也不例外，混入与他大的孩子群体，尽情嬉戏，尽情玩耍。远远望去，洁白的雪地上，显眼的呈现出酷似松子核桃的东西，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六子，高高兴兴跑了过去，一看，才知道是令人作呕的东西。似松子的，是羊的粪便，似核桃的，是马的排泄物。
雪地上，留下了如许动物的足迹。猫的狗的羊的马的还有鸡的。这对小六子来说，无异于一种启示。
他一个人跑的生产队的大场里，偌大的空间，除了雪白，就是寂静，除了他，一个人影也没有。他把两只小脚前部外侧，后脚挨近，在雪地上踩踏出皮轱辘拖拉机轮胎压过的痕迹。
他很敬业，很认真，始终保持几乎是等距的步伐。一条痕迹留下了，他就回到开始的起点。在距离那行痕迹的地方，吃磨（方言，估计的意思）了半天，终于估算出拖拉机后轮胎的轴间距来。为了使踩踏痕迹与原先踩踏的保持平行，为了使他踩踏的痕迹与拖拉机碾压酷似，就始终保持定距，顺着先前踩踏拐来拐去。劳累了，他就蹲在麦草垛下面歇息。
村里的登科，把昨夜全家积攒的臊水聚拢起来，他端着尿盆，匆匆走过白雪覆盖的场里，看见雪地有很多拖拉机碾压的痕迹，自言自语道，没听见拖拉机响呀，怎么有这么多的印印（痕迹）。说着说着，就奔向他家的自留地里。
他虽叫登科，但他没有真正登科，甚至识文断字全都不会。他爷爷对他所寄予的希望，在他那里落空了。他是村子里有名气的吝啬鬼，是家喻户晓的人物，干什么事情，总是斤斤计较，因此，村里人给他起了绰号，叫他“小抠抠”。
小抠抠的吝啬，小六子是见识过一回的。
一次，他到县里赶集，在距离自留地五里远的地方，就产生了便意，为了肥水不外流，他是硬撑着往回赶。越走越快，越快胃越下垂，越下垂越有便意。越有便意越想坚持。他有信念，有毅力，他认为，他完全可以撑得住，人家黄继光用胸膛堵枪眼，视死如归；人家邱少云不怕火烧，得到永生。越想他越觉得，不能把大便随随便便屙在别人的庄家地里，那样会影响他家明年的收成。
在距离他家自留地还有五百米的距离，他有些撑不住了，但他仍旧想方设法往地里赶。肚子疼痛难忍，肛门周围肌肉持续收缩，已经有随时随地失去控制的危险。他放步快跑起来，可他为了配合肛门肌肉的紧绷，没有办法直起腰来。猫着腰，像半夜鸡叫中的周扒皮。碰见人，只应声不停步。偏不偏，妙不妙，当他马上要到自家自留地的当当，控制的肌肉失去了效力，控制的意志瞬间崩溃，肛门憋出了屎，他把两腿框开行走，最终走到了他不愿进去的仇人地里。等屙完了，他圪蹴着在人家地里行走，寻找土疙瘩。邻家人勤快，自留地拾掇的很好，找个土疙瘩也显得非常困难。鸡蛋大小的，他全用了，无奈，他就用人家庄家的秸秆叶子擦拭。
邻家的老婆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看见那么多的庄家失去叶子，失去赖以产生光合作用的生长基础，特别生气，边走边骂，边骂边咆哮。邻家老婆，始终认为是谁家孩子故意的，是在坑害他们。当然更不会想道是登科这个老家伙。
小六子骑在一颗苍苍老老，疙疙瘩瘩的柿子树上，找发软的柿子。登高望远，他看的清清楚楚，听得明明白白。他看到的，是他感觉最有意思的趣事。回家后，他把这件事神神秘秘地告诉大人们，他们并没有任何惊奇。只是说，瓜皮，几十年都是那样，神秘什么？这才让小六子知道了他的生活方式。
小抠抠倒完尿，顺着原路返回了。
小六子在雪地疯狂起来。他四处翻斤斗，趴在雪地上打滚，甚至一个人在那里堆雪人。他太小了，还弄不了，堆的雪人没有一点艺术感，雪人的头就架在肩膀上，没有脖颈，没有手臂，与大人堆的，有悬殊差距。他折腾来折腾去，鞋子湿完了，裤腿湿了，尽管折腾得不知道冷，但稍微的歇息，已经瑟瑟发抖了。
他没有回家，径直跑到了老曹夫家里。
看到小六子浑身上下都是雪，鞋子裤子湿完了，就知道是玩雪了。“快，赶紧把鞋脱了，上炕去！”
小六子二话没说，就上到炕上，盖上被子，约摸一小时，他暖活了，受冻的双脚开始烧疼烧疼起来，脚后跟皲裂的条条口子，隐隐作痛。
老曹夫走进房子：“炕热不热？”小六子点点头。“天给下刀子一样，你这虫虫，跑到外边干什么？以后不许那样！”小六子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乏了就睡，再不听话晚上就不给你们讲故事了”
“后晌我还要给咱烧炕呢！”
“睡你的觉，别管，今天我烧！”
一觉醒来，天已经黑了。房子里亮着一盏煤油灯，灯下靠着老曹夫，老曹夫身后的墙上，是他放大的身影。他的身影，总是伴随灯光的闪烁而晃动。
圪塔从灶房里拿了两个糜面椽椽（糜子的面粉蒸的馒头），里面还参揉着发软的柿子，软软的，甜甜的，很好吃，但很难消化。老曹夫泼了一壶酽茶，焖一会，将茶壶嘴嘴微微倾斜，倒在小粗瓷盅盅里，发出很好的响声，又把茶壶盖揭开，把盅盅里的茶水，回倒茶壶里。来来回回，往往返返，茶的颜色由淡而浓，茶的浓香也扑鼻而来。老曹夫看差不多了，端起来看了看，又送到鼻子跟前闻了闻，一个手伸过来：“茶。借热喝，糜子馍难克化，喝点茶就消化了”
小六子急忙接过茶盅，双手握住，一种温暖瞬间通遍全身。他喝了一小口，很烫，很苦，很涩。但他为了消化吃掉的馒头，还是硬着头皮喝了几盅盅。
这时，圪塔上了炕，准备一起睡觉。
“爷爷，今晚给我讲什么故事？”
“先脱衣睡觉”圪塔和小六子赶紧脱下衣服，睡在老曹夫的脚头。
“背背《神童诗》再讲”
“我不会”圪塔不好意思，慢悠悠的说。
“小六子呢？”
“天子重英豪……我有笔如刀。”背到这里，小六子也磕磕绊绊背不下去了，怯生生地说，我没有全部背过。
“行了，能背这么多就很好，今后一定要背过”
“知道，我一定”
老曹夫看了看他的孙子，冷言冷语道：“瓷锤，真真是瓷锤！”
他过饱了烟瘾，喝足了茶水，斜躺在窗户下的棱台上，又开坛他的经卷了。
清朝时，长安有一个进士赴京赶考，千辛万苦赶到了京城，天黑了，城门关了，只好在城外过夜。
他走到一家客栈，想借宿这里，不料山东也赶来了六个进士。他们为了住宿，也下榻到这个客栈。一下来了七个人，仅剩的一间客房无法住下。按理是陕西的进士先到，应该他住，但山东的人多势重，不肯罢休，要求谁给的银子多谁住。
陕西的进士，家里不是很富有，盘缠没有带那么多，比银子他知道肯定会是颜面丢尽的，因此，他没有同意这个办法。客栈老板又死犟死犟，不愿多加一文，坚持诚信经商。
山东的进士，一看没他们的戏了，并不甘心。其中一个，是这六个进士里的才子，非要与陕西的比赛作诗不可。要求客栈老板作证。
沦落客栈的风尘才女听见了，就轻轻盈盈如仙女般凑热闹。七个进士，个个风流倜傥，英俊洒脱。看见美貌如花的才女，一个个瞠目结舌，动了恻隐之心。
本来不想与山东比赛的陕西进士，看见他们不依不饶的样子，知道躲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，躲是躲不过去的。再说，丢人也不能丢到才女面前。才女看见他们一伙，只是莞尔一笑，颦蹙出绰约迷人的风韵来。
在山东进士的纠缠下，陕西的只好答应。条件是，谁对不上谁就无权住那间房子，就必须在客栈的临时院落露宿。
山东的进士在一起窃窃私语，交换他们的思想，最后由那个核心人物出题：
泰岱三观，孔子圣，孟子贤，自古文章传东鲁。
出完后，六个人得意洋洋，根本没有把陕西的看在眼里。在他们看来，无论如何是对不上的。
陕西的进士，思索片刻，道：
黄河九曲，文王谟，武王烈，我而今道统在西秦。
这种绝对，居然让围观的人大吃一惊，都觉得对的太卓尔不群了。老板捋捋胡须，颔首赞许，才女微颦，偷偷咂舌。按理，房子已经归陕西的了。但山东的还是不认输，想继续出题。
站了很久的风情女子，觉得这七个都非常优秀，但她看重的，更偏向于才学。于是给老板使个眼色，脆滴滴地说：你们谁先出题谁沾光，这样的比赛有失公允，不如让我出题，你们七位进士作答。你们谁作对了，不仅可以住上房子，还可得到我的服侍。
七个进士听了，都觉得非常意外，除了错愕，就是兴奋。山东的那个主心骨，居然高兴地跳跃起来。在他看来，凭他的才学，住房子，睡美女，没有第二个比肩，山东同路的五个，吃多少喝几碗他知道，陕西那个虫虫，未必也是他的对手。
风尘才女出题了，首先她约法三章，各人做各人的，不许互相讥讽，必须言而有信。七个进士都答应了。
才女如风铃般的嗓子，唱出了悠扬的曲子：每人作一首绝句，二十八个字，必须在绝句里，次第出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，作不出来的，就趁早休息，地点是客栈的院落。
山东的苦思冥想，没有一个做出来，他们互相目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有种泄气的味道。
陕西的，不紧不慢道来：
一是大乔二小乔，
三寸金莲四寸腰。
买的五六七匣粉，
妆成八九十之娇。
围观的众多人士，为陕西的聪颖才智呼叫，纷纷祝贺。山东的六个进士，非常不快，决意再尝试一番。他们让才女重新出题，重新对答。陕西的示意才女继续，才女心里方才有了底。
她接着说：最后一次，不能有任何人不讲诚信。你们都是文化人，不能丧失文化人的尊严。会就会，都会就不会。学习中，疑惑不可能全部解决，我看你们最好平稳心态，正确面对。
才女的几句话，令几位儒生非常尴尬，山东的那个核心人物，也向围观的众人保证，如果再输了，甘愿认命，决不食言。有谁继续胡搅蛮缠，首先得通过我这一关。
一阵掌声雷动。
才女说：还是一首绝句，二十八个字，次第按照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，你们听好了，现在开始。
听说对上了可以住好房子，能有美女陪睡，陕西的来了精神。他转向山东进士中的诸位，双手打恭，问今天十几了？才女和那个发誓的进士，不约而同“十九”。
于是，很轻松自如的低吟道：
十九夜月八分圆，
七个进士六个还。
五更四点三杯酒，
二乔和我一时眠。
几位山东进士，一看不是对手，就作罢了。
陕西的进士，得到了房子，也得到了美女。张榜那天，他金榜齐名，考取了功名。而山东的六位，名落孙三，无一及第。
听完了故事，小六子和圪塔睡觉了。老曹夫一个人继续喝他的茶，抽他的烟，他是缅怀还是思考，睡着的孩子不得而知。